画工弃市
元帝后宫既多,不得常见,乃使画工图形,案图召幸之。诸宫人皆赂画工,多者十万,少者亦不减五万。独王嫱不肯,遂不得见。匈奴入朝,求美人为阏氏。于是上案图,以昭君行。及去,召见,貌为后宫第一,善应付,举止优雅。帝悔之,而名籍已定。帝重信于外国,故不复更人。乃穷案其事,画工皆弃市,籍其家,资皆巨万。画工有杜陵毛延寿,为人形,丑好老少,必得其真;安陵陈敞、新丰刘白、龚宽,并工为牛马飞鸟众势,人形好丑,不逮延寿、下杜阳望亦善画,尤善布色,樊育亦善布色:同日弃市。京师画工于是差稀。
赠别王十七管记
故交吾未测,薄宦空年岁。晚节踪曩贤,雄词冠当世。
堂中皆食客,门外多酒债。产业曾未言,衣裘与人敝。
飘飖戎幕下,出入关山际。转战轻壮心,立谈有边计。
云沙自回合,天海空迢递。星高汉将骄,月盛胡兵锐。
沙深冷陉断,雪暗辽阳闭。亦谓扫欃枪,旋惊陷蜂虿。
归旌告东捷,斗骑传西败。遥飞绝汉书,已筑长安第。
画龙俱在叶,宠鹤先居卫。勿辞部曲勋,不藉将军势。
相逢季冬月,怅望穷海裔。折剑留赠人,严装遂云迈。
我行将悠缅,及此还羁滞。曾非济代谋,且有临深诫。
随波混清浊,与物同丑丽。眇忆青岩栖,宁忘褐衣拜。
自言爱水石,本欲亲兰蕙。何意薄松筠,翻然重菅蒯。
恒深取与分,孰慢平生契。款曲鸡黍期,酸辛别离袂。
逢时愧名节,遇坎悲沦替。适赵非解纷,游燕往无说。
浩歌方振荡,逸翮思凌励。倏若异鹏抟,吾当学蝉蜕。
田家行
男声欣欣女颜悦,人家不怨言语别。
五月虽热麦风清,檐头索索缲车鸣。
野蚕作茧人不取,叶间扑扑秋蛾生。
麦收上场绢在轴,的知输得官家足。
不望入口复上身,且免向城卖黄犊。
回家衣食无厚薄,不见县门身即乐。
八月十五夜赠张功曹
纤云四卷天无河,清风吹空月舒波。
沙平水息声影绝,一杯相属君当歌。
君歌声酸辞且苦,不能听终泪如雨。
洞庭连天九疑高,蛟龙出没猩鼯号。
十生九死到官所,幽居默默如藏逃。
下床畏蛇食畏药,海气湿蛰熏腥臊。
昨者州前捶大鼓,嗣皇继圣登夔皋。
赦书一日行万里,罪从大辟皆除死。
迁者追回流者还,涤瑕荡垢清朝班。
州家申名使家抑,坎轲只得移荆蛮。
判司卑官不堪说,未免捶楚尘埃间。
同时辈流多上道,天路幽险难追攀。
君歌且休听我歌,我歌今与君殊科。
一年明月今宵多,人生由命非由他。
有酒不饮奈明何。
咏史
昔在西京时,朝野多欢娱。蔼蔼东都门,群公祖二疏。
朱轩曜金城,供帐临长衢。达人知止足,遗荣忽如无。
抽簪解朝衣,散发归海隅。行人为陨涕,贤哉此大夫。
挥金乐当年,岁暮不留储。顾谓四座宾,多财为累愚。
清风激万代,名与天壤俱。咄此蝉冕客,君绅宜见书。
永州龙兴寺东丘记
游之适,大率有二:旷如也,奥如也,如斯而已。其地之凌阻峭,出幽郁,寥廓悠长,则于旷宜;抵丘垤,伏灌莽,迫遽回合,则于奥宜。因其旷,虽增以崇台延阁,回环日星,临瞰风雨,不可病其敞也;因其奥,虽增以茂树丛石,穹若洞谷,蓊若林麓,不可病其邃也。
今所谓东丘者,奥之宜者也。其始龛之外弃地,予得而合焉,以属于堂之北陲。凡坳洼坻岸之状,无废其故。屏以密竹,联以曲梁。桂桧松杉楩楠之植,几三百本,嘉卉美石,又经纬之。俛入绿缛,幽荫荟蔚。步武错迕,不知所出。温风不烁,清气自至。水亭狭室,曲有奥趣。然而至焉者,往往以邃为病。
噫!龙兴,永之佳寺也。登高殿可以望南极,辟大门可以瞰湘流,若是其旷也。而于是小丘,又将披而攘之。则吾所谓游有二者,无乃阙焉而丧其地之宜乎?丘之幽幽,可以处休。丘之窅窅,可以观妙。溽暑遁去,兹丘之下。大和不迁,兹丘之巅。奥乎兹丘,孰从我游?余无召公之德,惧翦伐之及也,故书以祈后之君子。